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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朝鲜语文翻译领军人才——金英镐

作者:哈森来源:《通往巴别塔的路上》 日期:2017年1月24日 09:49

国家民委创新团队、领军人才、中青年英才项目是《国家民委中长期人才发展规划(20112020年)》重点实施的人才项目,旨在紧紧围绕民族工作的新形势新任务,繁荣发展民族特色优势学科,提升国家民委人才科技创新能力,努力造就一批高水平学科领军人才和创新团队,加大对优秀青年人才的选拔培养和资助力度,增强人才队伍的发展潜力和活力,不断促进国家民委人才发展、增强人才竞争力、发挥人才作用。20139月,国家民委召开首批创新团队、领军人才、中青年英才项目评审会,经单位推荐、资格审查、评委会评审等程序,在116个申报项目中评选出4支创新团队和20名领军人才、40名中青年英才人选。这20位领军人才中,就有金英镐同志。

今天我约了我的老同事,现任中国民族语文翻译局副局长的金英镐同志,请他谈一谈一位从东北牡丹江走出来的朝鲜族青年,在民族语文翻译事业的道路上一路收获的故事:

 

哈森:记得1996年,您被任命为朝鲜语文翻译室副主任。听说,当时您才31岁,算是翻译局最年轻的处级干部。自2001年开始,您又担任了长达13年的朝鲜语文翻译室主任。2013年,您入选“国家民委领军人才计划”;2014年,您经过国家民委的考核,升任为中国民族语文翻译局副局长。您用扎实的业务能力一步一个脚印,可以说您就是励志年轻一代的榜样。那么,能否跟我们分享一下您的成才经历?

金英镐:励志年轻一代不敢当,在业务上一步一个脚印倒是真的。我的成长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从小特别好学,求学之路也很顺利。1964年,我出生于黑龙江牡丹江郊区的农村,父亲是供销社职员,母亲是农民,家境还可以。我在农村上的小学,是在林彪垮台之后。后来,就读于牡丹江朝鲜族中学,是在粉碎“四人帮”之后,都赶上好时候了。我是母语授课生,直到小学三年级加设汉语课程,我才开始学汉语。我们上小学那会儿,教育环境好,老师们都很负责。我呢,从小就是学习非常认真,比较听话的孩子,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中学时,我是我们那个年级入团最早的一个。

上中学时,全社会掀起了学习《毛泽东选集》的热潮,我也经常读《毛泽东选集》。还记得,有一本是1977年出的第五卷本的朝文版,其中《为人民服务》《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等文章,我非常喜欢。有了少年时期的真热爱,1976年我就当上了红卫兵;1977年作为《毛泽东选集》学习标兵,参加了牡丹江团市委举行的表彰大会,同年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高考那年,是1981年,改革开放的头几年,大家都向往新气象,受外部大环境的影响,我志愿报考外语专业,遗憾的是,当时没考上我报的日语专业,而考上了延边大学语文系汉语专业。

1984年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安排我们去延边军分区《东北民兵》杂志社实习。当时,中央民族语文翻译局翻译的有关党代会的文章发表在该杂志社的刊物上。通过那些稿件,我最初接触、学习到了翻译,也第一次听到了翻译局这一名称。当时,崔兴寿主编、崔石柱副主编教了我们很多与翻译相关的知识。直到现在我跟他们也有联络,还经常邀请他们参加我们局里组织的翻译专家会。可以说,他们是我的翻译启蒙老师。

大学期间,我们专业的学生专攻汉朝语言对比学习,毕业后一般会被分配到朝鲜族学校当老师。我毕业的那年,中央民族语文翻译局到延边去招聘。据说,翻译局起初是想招政治专业的毕业生,为的是有助于翻译马恩著作和法律汇编,结果没有找到会汉朝翻译的合适人选,就把招聘范围扩大到朝语专业和汉语专业。当时报名的人不少,我比较幸运,和一个朝语专业毕业生一起被选中了。

我刚来到翻译局时,朝鲜语文翻译室主任是崔德嶾老师,他对我们手把手的教导,真是让我终生难忘。每天下班后,他都会给我们几个年轻人上课。办公室里摆放一个黑板,他写上中文,我们在底下翻译成朝鲜文,然后,他再当场给我们一一修改分析,每天晚上2-3个小时,一天都不间断,上了整整三个多月,这三个月让我们年轻人在业务上有了很大的提高。记得他当时给我们讲翻译时,列举的大多是《毛泽东选集》《朱德选集》里有代表性的语句,至今记忆深刻。后来,我自己带队伍时,效仿崔德嶾主任传帮带的作风,虽然做不到每天加班上课,但是通过稿件的反复修改,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改,翻译时应该注意什么……

1992年,中韩两国建交之后,伴随两国间经济贸易交往的频繁,市场经济诱惑力的增加,在翻译局这个清水衙门工作的人们都待不住了,有的下海经商,有的出国……在这样的冲击下,翻译局的业务也严重萎缩。我一度动摇过,在外兼职当过翻译、当过导游,但最终还是认为翻译局的业务岗位让我更安心、更踏实,更能给我一种归属感和价值的体现。

1996年,局里任命我担任朝鲜语文室副主任,那年我才31岁,当时来说是有点年轻,我也感到肩负的压力很大。但是正因为年轻,冲劲干劲十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了副主任之后,我在业务方面更加努力学习,同时还协助主任做了不少管理协调工作。这一干就在翻译局干到现在……

每当回想起30多年来的翻译工作经历,我有一种体会:感觉前十年只是处理字词翻译的基础阶段,在这个阶段,翻译对我而言是一个工作概念;中间十年是处理词汇和句子翻译的成长阶段,在这个阶段,翻译对我而言是一个“职业”概念;后十年才算是真正做到文章翻译的成熟阶段。字词的翻译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何况现在市面上有各种字典、词典,加上网络查询这么方便。词汇和句子的翻译,是相对容易做到的,一般有双语能力的人,都能比较通顺地翻译一些词汇和句子。然而,真正翻译好一篇文章,是需要吃透它的。从它的内容含义、精神实质、语法结构、逻辑关系到感情色彩,都需要翻译到精确、精准、精致。咱们不说文学作品,就是公文,它也是带着拟稿人倾注的心血的,所以我们一定要对翻译文本怀有敬畏之心,这样才能翻译好一篇文章、一部经典……而这后来的十年里,我把翻译视作了我将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哈森: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汇编》《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解释全书》等中国民族语文翻译局计划内的翻译任务之外,您提议并组织完成了《汉朝法律法规对照文本》以及一系列法律文书的朝鲜文翻译工作,填补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大型法律法规没有汉朝对照版的空白,推动了民族地区社会主义法制进程,为民族地区普法工作的开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可否谈一谈是什么触动您去做这一项工作?组织实施这项工作过程中有哪些困难?您是如何克服并处理的?当您把这些书籍送到朝鲜族聚居区之后,有怎样的反响?这些法律翻译成果在哪些领域发挥了作用?

金英镐:记得那是1998年,我带队到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调研,发现随着朝鲜族群众法制意识逐渐增强,他们迫切需要一本全面系统、方便实用的汉朝法律法规对照文本,于是我就萌生了翻译出版《汉朝法律法规汇编》(对照文本)的念头。

经过审慎思考,我决定调动朝鲜语文室所有力量,编译一本汉朝法律法规对照文本。我这个提议得到了文室其他人员的积极响应,也得到了延边州政协的资金支持。2006年,我开始着手这项工作的筹备和策划。

尽管中国民族语文翻译局每年都翻译《法律汇编》,但对法律法规进行双语对照版的汇编,朝鲜语文应该还是头一个。我们以《国家司法考试法律法规汇编》为蓝本,搜集了各个领域的汉语法律法规条文文本,参考以前翻译成朝鲜语的法律法规文本,边搜集边翻译。经过一点一滴地搜集,一字一句地翻译,一番又一番地推敲,2008年至2009年间,《汉朝法律法规汇编》(以下简称《汇编》)(上册、下册)终于顺利出版。作为对照版的翻译作品,《汇编》最大的特点是实用、方便、全面、准确。左边页是汉语版的法律法规条文,右边页是对应的朝鲜语翻译,读者查阅起来一目了然。《汇编》初版2000余册,全部赠送到民族地区。这套《汇编》最大的受益者可谓是法律工作者、翻译工作者和教学工作者,《汇编》的出版得到了包括他们在内的社会各界的良好反响。紧接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照本》(丛书)、《汉朝经济法律汇编》等先后问世,与《汉朝法律法规汇编》一道,填补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大型法律法规没有汉朝对照版的空白,推动了民族地区社会主义法制进程,可以说为民族地区普法工作的开展做出了积极贡献吧。这些法律翻译成果的出版,给国内公检法司部门、韩国在华投资企业及法律工作者们都提供了权威的双语工具书,给广大群众送去了捍卫自己权利的法宝,给翻译教育、研究部门提供了研究文本,为信息化语料库建设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可以说,少数民族群众的期盼,一直是我开展工作的最大动力。为了让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最大限度地服务于社会,服务于基层的少数民族同胞,根据翻译局党委的安排,我多次去东北三省、山东沿海等朝鲜族群众较多的地区深入调研,深入当地翻译机构、广电新闻出版单位、学校,以及韩国企业,了解朝鲜语文的翻译和使用情况,了解基层群众最需要的读物,并有针对性地开展送书下乡活动。我了解到,朝鲜语文室翻译的民族文版《资本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释义系列图书》等作品在民族地区广受欢迎,同时,各地相关部门和少数民族群众希望我们能提供更多更好的作品。我觉得我们的辛苦付出是值得的,我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深感自己肩上的担子变得愈加沉重。

哈森:法律只有为我国广大的各族人民群众所掌握,我们才能很好地实施依法治国的基本方略,才能进一步加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把我们的国家建设成文明、富强的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多年以来,工作或业余时间,您从事过很多相关法律法规的翻译。您认为法律法规翻译的特点和难点是什么?能否传授一下经验?

金英镐:我认为法律文本是所有文本里最为严肃严谨的一种文本。法律翻译重点解决两个层面的问题:一是语文层面的问题,二是专业层面的问题。从语文层面来说,法律文本的语法结构比较复杂,逻辑特别严谨,法律翻译必须有严谨的逻辑思维,能够准确解构文本的结构。从专业层面来说,法律翻译要有法律方面的专业知识,否则难以准确理解原文,也难以准确地表达出来。

法律文本涉及权利义务关系,产生法律效力,具有法律后果,翻译时务必要忠于原文,不可走样,稍有一点不准确,都有可能导致不良后果。翻译法律文本,主要采用直译的译法,但并不排除意译的译法。翻译法律文本,要在忠实于原文的前提下,应尽量做到通顺、流畅、明白、易懂。翻译法律文本,文字叙述要准确,但是在某些情况下,由于特殊的原因,也会根据原文有意翻译得模棱两可。例如:有的文本是折中妥协的产物,为了使各类群体都能接受,有的部分就不能写得太明确,翻译时也要注意。

法律文本翻译要求完整,也就是说不仅不能错,而且不能删减。法律文本翻译不同于创作,不允许译者有自己的机动性。法律文本翻译要使用专业术语,而且要准确地使用专业术语。如何准确地使用专业术语对于译者来说也是一个难题,因为朝鲜语的法律词汇不够丰富,按照国内朝鲜语习惯造词较难,也容易产生歧义。因此,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时,我们只好借助外来语,比如韩语、英语。不得不说,韩国的法律文本对于我们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借用韩语术语有一个好处,就是益于统一规范,益于走向国际化。

哈森:朝鲜语是跨境语言。缘于各种外在因素,国内朝鲜族和韩国、朝鲜的朝鲜族的语言,在使用和表达上是否有所不同?面对不同受众,翻译文本的相差如何?能否跟我们介绍一下您作为这个行业的领军人才,在中韩朝三个国家跨境语言调查和交流方面的情况?

金英镐:韩语、朝鲜语两种译本,在表达习惯和术语上有一些区分,不过总体差异不超过10%。我们每年的全国两会文件、还有党代会文件都是要做两个版本的翻译,我们先按照国内朝鲜语文的习惯翻译,再将它转换为符合韩语习惯的文本。

进入新世纪以来,翻译局根据工作需要曾三次组织人员前往朝鲜和韩国开展跨境语言调查,并同韩国国立国语院、文学翻译院、外国语大学,以及朝鲜的金日成综合大学、朝鲜外文出版社、朝鲜百科词典出版社等多家机构建立了良好的业务合作关系。

我们做《汉朝法律法规对照文本》翻译的时候,有大量的国际法,如国际私法、国际经济法等等,术语方面的难度大,就借鉴了韩国的法律文本。

我们现在正在集中精力搞新修订的《马克思恩格斯文集》十卷本的翻译,就我们局内的翻译力量,在短期内拿下这十本书的翻译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可以说,朝鲜是世界上马恩著作翻译文本最全、译文最准、经验最丰富的一个国家。所以,在翻译《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的时候,我们大量借鉴了他们的译本,同时还跟朝鲜的有关机构合作,顺利完成了十卷本的翻译工作。在翻译局蒙古、藏、维吾尔、哈萨克、朝鲜、彝、壮七个语种里,我们朝鲜语文翻译室最早最快完成了马恩十卷本的翻译。

哈森:您曾任朝鲜语文翻译室主任13年,您的团队相对年轻化,充满朝气和活力。您是怎样让年轻的翻译人员迅速成长,担当重任的?在朝鲜语翻译人才方面,您做了大量的工作,能否聊一聊这方面的情况?

金英镐:2001年,我接任朝鲜语文翻译室主任时,退休的退休,出国的出国,翻译人员才14位,年轻人也不多,队伍有点断档。我上任后,为了加强翻译力量,招收了一些高校硕士以上学历的毕业生,在我手把手的带领下,这些年轻人已经迅速成长,成了能担任审定稿任务、独当一面的翻译中坚力量了。

带队伍,遇到的问题也不少,毕竟每个人的个性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但是只要怀有一颗公正公平的心,问题总会迎刃而解的。

2011年开始,我们翻译局与东三省朝三协合作组织举办了五次“全国朝鲜语翻译骨干培训班”,每年一次,一次一周,培训了300多人次。我呢,毕竟是多年实践出来的翻译工作者,有责任有义务将我的实践经验传授给年轻的翻译人员,就围绕汉朝文献、法律、经济翻译实践,做实际案例分析,多次给学员做了翻译技巧专题讲座,还应邀到中央民族大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延边大学讲过一些有关翻译的课。通过这些经历,我个人也受益匪浅,毕竟这些都是实践转化为理论的重大收获。

哈森:作为中国民族语文翻译局培养出来的局级干部,您对少数民族翻译事业有着怎样的展望(未来设想)?

金英镐:个人觉得,我们还是要立足本职工作,做好马恩经典著作的翻译工作,做好两会、党代会等党和国家重大会议的翻译服务工作,做好国家法律法规的翻译工作,在此基础上拓展翻译业务……我们需要不断提高和强化业务水平,这样才能跟得上突飞猛进的时代脚步。人才队伍方面,要把好入门关,进一步加强导师制度,安排更多的专题讲座,加强培训,提高大家的翻译业务能力和翻译研究能力。我们的蒙古语文、哈萨克语文、朝鲜语文都属于跨境语言,所以,还要加强与跨境语言国家的交流和合作等等。想法确实不少,不在此一一陈述了,在今后的工作中用行动慢慢完善、努力实践吧。谢谢你的采访。

哈森:路漫漫在脚下。现在,可以说是您事业的又一个新起点。我们相信,以您对翻译事业的忠诚,必将为民族语文翻译的明天谱写更绚丽的篇章。

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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